9月18日,巴黎的初秋夜晚,「文华的星期五」第十五期文化沙龙如期举行。

这一期,申赋渔老师带着大家探讨荒诞主义文学。
从加缪的《局外人》出发,到走向贝克特的《等待戈多》,在20世纪文学的两部经典作品之间,寻找“荒诞”背后的思想脉络。
讲座伊始,申老师便抛出了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观点:
“荒诞主义,如今已经成为了现实主义。”
曾经属于文学与哲学讨论中的“荒诞”,如今似乎越来越成为我们理解现实世界的一种方式。
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、反常识与不可预期的时代,现实本身有时甚至比文学作品更加荒诞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重新阅读加缪与贝克特,或许已经不仅仅是在回望20世纪的文学。
我们也在借由他们的作品,重新理解今天的世界,以及身处其中的自己。
申老师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巴黎。
如果说荒诞感并非某一天突然诞生,那么为什么到了20世纪,巴黎却成为了荒诞主义文学与思想的重要发生地?
这个问题,也成为了当晚分享的另一个重要线索。
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以及二战之后的巴黎,聚集了来自不同国家、不同语言背景的作家、艺术家与思想家。
战争带来的创伤、传统价值体系的动摇,以及现代都市生活本身的陌生感与不确定性,让巴黎成为各种思想激烈碰撞的场所以及现代主义的实验场。
加缪的《局外人》,以默尔索的故事展开。
母亲去世、葬礼、工作、爱情,以及后来发生的那场意外……默尔索始终以一种看似冷静、疏离的方式面对周围的一切。
真正值得追问的,也许并不是“默尔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”,而是——
为什么当一个人没有按照社会期待的方式表达悲伤、爱情和悔恨时,他就会成为一个“局外人”?
加缪所说的“荒诞”,也并不简单等同于虚无或绝望。人不断追问世界的意义,希望生活拥有秩序、目的和答案;然而世界本身并不会因为人的追问而给予回应。
荒诞恰恰诞生在人对意义的渴望与世界的沉默之间。
从《局外人》走进尤奈斯库的《秃头歌女》,荒诞开始进入语言本身。
舞台上的一切起初似乎再普通不过。
一对夫妻俩,面对面坐下,却仿佛根本不认识彼此。他们通过一连串看似严密的推理,慢慢发现:原来两人住在同一个地方,睡在同一张床上,还有一个共同的女儿——于是终于得出结论,他们大概是一对夫妻。

在尤奈斯库笔下,人们不停地说话,却越来越无法真正交流。那些看似正常的寒暄、重复的套话和日常逻辑逐渐失控,语言从沟通的工具变成了一场空转的游戏。我们熟悉的生活秩序,也在笑声中一点点瓦解。
如果说加缪让我们看到的是人与世界之间的疏离,那么贝克特的《等待戈多》,则把这种荒诞进一步推向了舞台。
两个流浪汉。
一棵树。
一个等待。
他们一直在等待戈多。
但戈多始终没有出现。

他们不知道戈多究竟是谁,也无法确定他什么时候会来。
然而,他们还是不断等待。
于是,新的问题出现了:
我们到底在等待什么?一个人?一个机会?还是一个人生的意义?
戈多又是谁?是上帝?救赎?希望?还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?
贝克特没有给出明确解释。重要的或许不是戈多究竟是谁,而是人为什么始终在等待戈多。
等待本身,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。
而在漫长的等待中,时间依旧向前,人物依旧说话、争论、离开,又重新回来。
话题又来到另一位20世纪法国文学的重要人物——娜塔莉·萨洛特(Nathalie Sarraute)。
与传统戏剧依靠情节和行动推动故事不同,萨洛特更关注那些隐藏在日常语言之下、甚至尚未来得及成为语言的细微心理活动:
一句话为什么突然停顿?一个看似普通的词为什么让人感到不适?一个人的沉默,又为什么会让周围所有人变得紧张?

在她的戏剧《沉默》(Le Silence)中,“沉默”本身就成为了戏剧事件。一个人不说话,其他人却因为他的沉默而不断说话。
他们试图解释沉默、填补沉默,猜测沉默背后的态度和意义。于是,那个几乎什么都没有做的人,反而开始影响整个空间。
沉默不再是语言的缺席,而成为人与人关系的一部分。
随后,话题来到阿尔蒂尔·阿达莫夫(Arthur Adamov)。
只要活着,你无时无刻不在受到世界的规训和侵犯。
与贝克特、尤奈斯库和热内一样,阿达莫夫也是战后法国先锋戏剧中不可忽视的名字。他的早期作品尤其关注人的孤独、恐惧、交流障碍,以及个体面对外部世界时深深的无力感。

在阿达莫夫的戏剧中,人的处境往往不是孤立的内心困境,而是始终处在与外部世界的碰撞之中。
社会秩序、人与人的关系,以及无处不在的规则,都在不断塑造、限制甚至压迫着个体。
荒诞,不只有一种面貌。
几十年前,加缪和贝克特面对的是他们所处时代的问题。
而今天,当我们再次阅读《局外人》《秃头歌女》《等待戈多》等作品,为什么依然会产生共鸣?
或许正因为,有些问题从来没有真正过去。
我们依然会面对无法解释的事情,依然会经历漫长的等待,依然会追问生活的意义,也依然会在某些时刻发现——
世界并不会按照我们的期待运行。
所以,这一次「文华的星期五」并不只是一次关于“荒诞主义文学”的文学分享。
从《局外人》到《等待戈多》,我们谈论的既是文学,也是我们每个人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。
分享结束后,现场进入交流与讨论环节。
围绕加缪、贝克特、尤奈斯库......以及“荒诞”,大家展开了进一步的讨论。
面对一个无法给予确定答案的世界,这是否也意味着一种“冷漠”?
荒诞主义的生活态度和浪漫主义有什么区别/关系?
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,我们应该如何继续?

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与故事,也由此从书本走到了现实。
在文学、思想与现实生活之间,讨论仍在继续。
在没有答案的地方,继续生活
也许,“荒诞”真正带给我们的,并不是一个悲观的结论。
而是一种面对世界的勇气:
承认世界并不总是有答案,承认生活并不总是按照逻辑展开,同时依然选择认真地生活、思考和行动。
这或许也是这些大师留给我们的重要启示。
当戈多没有出现,
当世界没有给出答案,
我们依然可以继续向前。
感谢申赋渔老师,带我们走进荒诞主义文学,也带我们重新思考那些看似遥远、其实始终与我们有关的问题。
也感谢每一位在巴黎初秋夜晚来到现场的朋友。
「文华的星期五」希望做的,也许一直很简单:
每个月的一个星期五,留出一点时间。
听一场分享,认识一些作品,聊几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。
然后带着这些问题,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。
—— 文华的星期五,我们下次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