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文华的星期五】第十一期文化沙龙 - 比《茶花女》更早：第一部汉译法国小说《穑者传》

3月27日，【文华的星期五】第十一期文化沙龙如约举行，本次沙龙聚焦于第一部汉译法国小说。

法国文学在中国拥有广泛的读者群。那么，中国读者最早是何时接触到法国小说的？

一般认为，1898年林琴南、王寿昌合译的《巴黎茶花女遗事》，构成了汉译法国小说的起点。

其实，早在此之前，从1897年起连载于上海《农学报》的《穡者传》，译者为朱树人，才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汉译法国小说。该译作在不同时代经历再版与改写，曾风行一时，并获得胡适先生的高度推崇。

但由于其法文原著及作者长期未获确认，这部作品始终未得到应有的重视。

这场沙龙以这部几近被遗忘的译作为起点，结合中法两国多种档案史料，考证其法文原书、作者及译者生平，重新勾勒出汉译法国小说的历史起点。

对我们来说，听完以后留在心里的，或许已经不只是谁是第一这个问题本身。  

是另一种更深的感受：原来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，可以通过一本书、一份档案、一条线索，重新慢慢显现出来；  

原来那些离我们很远的人，并没有真正消失；  原来文化最动人的地方，始终还是人。

一、《穑者传》：一条被忽视已久的线索

长期以来，《茶花女》常常被视为中国最早的汉译法国小说之一。  

但徐洁老师提出了另一条重要线索：《穑者传》很可能比《茶花女》更早进入中国。

《穑者传》最初以报纸连载形式传播，时间上早于《茶花女》约1—2年。

徐洁老师还提到一个很重要的文献线索：罗振玉在其著述中曾提及《穑者传》（罗振玉先生是研究甲骨文与古文献的重要学者）。

二、朱树人：被文学史边缘化的关键人物

随着《穑者传》重新进入视野，重心也逐渐落到了译者朱树人身上。

老师提到：朱树人，1897年中举，被认为是上海交通大学前身南洋公学的五大创始人之一。

清代珠卷集成——朱树人个人档案

此时，一个自然的问题出现了：朱树人到底懂不懂法语？

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被解释清楚，《穡者传》的翻译问题就始终会停留在猜测层面。

而这场分享最精彩的地方，就在于它没有停留在推想，而是老师带着我们一步步考证。

最终，徐洁老师给出了一条非常有说服力的材料：黄浦区档案馆资料显示，梅溪小学在1894年开设英语和法文班，而朱树人曾在此学习法语。这一点非常重要，因为它让朱树人可能懂法语不再只是推论，而有了明确的历史支撑。

当这条线索被找到时，整个人物一下子就立住了。  

他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，而是一个生活在晚清上海、确实接受过法语教育、并因此可能承担起翻译工作的人。

三、《穑者传》讲的不是爱情，而是另一种救国想象

《穑者传》的法文原著是：《Tu seras agriculteur》，作者：麦尔香（Henry Marchand）

与《茶花女》不同，这不是一部爱情小说。  它的主题是农业教育，农业技术等。  

放在今天，这样的题材或许显得朴素，甚至不够文学化。但放回晚清的时代背景中，它的意义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
甲午战争之后，中国知识界普遍在思考一个问题： 中国究竟该如何变强？

主流路径当然有军事、工业、制度改革，但《穑者传》提供的，却是另一种想象：从农业开始，从土地开始，从最基础的生产方式开始。

这条路径没有那么耀眼，却其实很重要。

四、一本书如何影响一个时代

讲座中还提到一个很值得玩味的判断：李石曾后来赴法学习农业，很可能与《穑者传》这类文本的传播有关。

李石曾后来成为勤工俭学运动的重要推动者。

如果这个推断成立，那么《穡者传》的意义就远不止于翻译史上的第一，它可能曾经真实地参与了晚清中国对未来道路的想象，甚至影响了一代人对于农业、留法、实业与国家命运的理解。

有些书后来不再被提起，并不代表它当年不重要。相反，它可能曾经非常重要，只是在后来被新的叙事遮蔽了。

五、《穑者传》在当时并不边缘

徐老师提到，胡适曾推荐大家阅读外国书籍时，同时提到《茶花女》与《穑者传》。  

也就是说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：这两本书在当时的知名度，其实是持平的。

这件事很能说明问题。因为它告诉我们，《穑者传》不是一部一开始就无人问津的作品，它曾经在那个时代拥有过自己的位置。

但今天，大多数人记住了《茶花女》，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《穑者传》。

六、为什么《穑者传》后来消失了？

老师并没有把这个问题简单归结为偶然，而是一步步展开了几个可能的原因。

1. 题材的限制《茶花女》是爱情叙事，具有强烈的情感感染力；  

而《穑者传》是农业启蒙小说，强调的是技术、教育与现实改良。

后者更安静、更务实，也更不容易在后世被反复讲述。

2. 译者命运的影响徐洁老师提到，朱树人晚年命途多舛：他因过度劳累而双目失明，并且他把钱全部存在钱庄里，后来钱庄倒闭，因此到最后一无所有。

但即便如此，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弃翻译工作，翻译时仍由他口述，助手记录。

这已经不仅仅是做翻译了，而是一种非常强的使命感。

一个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个人困境之后，仍然觉得翻译这件事值得继续做下去，这本身就说明了那个时代的人是如何理解知识、语言与文化传播的。

七、最令人触动的，是档案如何让一个人重新出现

如果说《穡者传》的提出，是在修正翻译史中的一条线索，那么这场分享更触动人的力量，其实来自另一层：

档案如何让一个人重新出现。顺着这本书往回找，找到的往往已经不只是一部小说。  

也包括译者朱树人的履历与教育背景、朱氏族谱、法语作者麦尔香的出生资料、工作档案、家族记录、以及这本书曾获得法兰西学院奖项，奖金约500法郎（当时是巨款）。

徐洁老师表示，现在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：到现在，还没有找到麦尔香的照片。

也许未来某一天，那张照片会真的出现，还有更多的资料也会慢慢浮现。  

到那时，一个一直通过文字、族谱、档案被慢慢拼起来的人，就会再多出一张真正的面孔。

八、当档案在眼前展开，一个人的一生也在眼前展开

一个19世纪的人，突然变得具体起来。

法语原版作者麦尔香，他的出生，他的家庭，他写的书，他获得的荣誉，他所参加的学会，他留下的版本，他最终安息的地方……  

这些都不再只是材料，而是一个人的一生在你面前展开，令人非常动容。

其实存在过，并且被认真记录下来，本身就是一种确认。

徐洁老师展示麦尔香的讣告

它们被档案保存下来，被制度留存下来，被后人重新找到。这不仅仅是档案管理意义上的保存，更像是一种文明对人的尊重。

九、文化真正打动人的地方，是它让人重新被看见

也许我们也曾问过自己：为什么会热爱文化？

也许并不只是因为文化优雅、丰富、好看， 也不只是因为它能够提供知识和见闻。

更深的地方在于：文化让我们重新看见人的价值。

我们看到一个人如何写作，如何翻译，如何相信知识可以改变现实；  也看到另一些人如何通过耐心的考证，把这些几乎要沉没的痕迹重新连接起来。

也是人与人之间，哪怕跨越一个多世纪，依然可以发生的理解与回应。

《穑者传》也许曾经一度沉没，  但它并没有真正消失。它只是等待某个时刻，被重新阅读。

而当这些线索重新连接起来时，我们看到的就不再只是一本书的命运，而是一个译者、一个作者、一个时代，以及人与人之间跨越时间的回应。

也许这就是文化最深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