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文华的星期五】第十二期文化沙龙如约举行,本次沙龙聚焦于“美好年代”的撕裂这个主题。

上图为穆夏为Sarah Bernhardt设计的《茶花女》海报,像一个时代的侧影。
那是“美好年代”的巴黎——优雅、繁复、光彩照人。
沙龙、音乐会、绘画展览接连不断,艺术似乎达到了某种巅峰。
但就在这光芒之下,一场撕裂正在发生。——关于正义,关于国家,关于一个人是否有罪。
2026年,作家申赋渔老师开始写一部关于那个时代的小说。
申老师说自己白天写作,夜里在雪松与猫头鹰的鸣叫中醒来,在半梦半醒之间记录灵感。他在花园里辨认那些陌生的花——那些带着“洋”“欧”“番”前缀的名字,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他在试图理解那个时代。
在他的小说里,有一场盛大的沙龙:普鲁斯特、马拉美、莫奈、雷诺阿、德彪西……他们都在那里,而他们很快,将不再站在同一边。
1898年1月13日,58岁的左拉在报纸上发表了一封公开信:《我控诉》(J’accuse)

这封信不仅指控军方掩盖真相,也指控国家背离正义。从这一刻起,一个新的群体诞生了——知识分子。
在此之前,法国有作家、画家、诗人,却没有知识分子这一整体。
知识分子,并不是学历的代名词,而是一种立场:当公共正义受到侵害时,是否选择发声。
事件的中心,是一位犹太裔法国军官:Alfred Dreyfus 德雷福斯。

1894年,法国总参谋部发现一份机密文件被泄露给德国。在几乎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怀疑很快落在了德雷福斯身上。在当时的法国,他的犹太身份,使他几乎天然地成为怀疑的对象。他被迅速逮捕,并在一场秘密军事审判中被判有罪。
1895年,他在巴黎军事学院广场被公开降级,军衔被剥夺,佩剑被折断,随后被流放至法属圭亚那的魔鬼岛。
然而不久之后,新的证据开始出现。真正的嫌疑人逐渐浮出水面,但军方为了维护自身权威,选择掩盖事实。少校Georges Picquart发现关键证据后,反而被调离、打压。一起原本应当纠正的冤案,逐渐演变为一场国家层面的谎言。
这个时候,国家更重要,还是法律更重要?
在那个时代,思想并不首先出现在议会或法院。它出现在沙龙里。
在Geneviève Halévy (Madame Straus)的客厅里,艺术家、作家、银行家、贵族齐聚一堂。

他们一边用餐,一边争论: 德雷福斯是否有罪,军方是否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,国家是否可以牺牲一个人来维护形象。这场争论,很快从沙龙蔓延到整个社会:家庭内部、朋友之间、艺术圈、政治圈——全部被撕裂。
这场事件最震撼的一点在于:艺术家无法再保持中立。
左拉选择站了出来。
他原本属于文学圈,与莫泊桑等人同属一个时代。但在这场事件中,他几乎与整个旧圈子决裂。他坚持:国家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。
马拉美所代表的象征主义,主张另一条道路:文学不应承担社会责任,而应追求语言本身的美。他的沙龙聚集了:德彪西以及罗丹等人,他们则试图将艺术从现实中解放出来。
普鲁斯特则站在一个中间位置。他支持德雷福斯,甚至组织签名支持左拉。但在文学上,他走向了另一条路:当外部世界被写尽,文学开始转向人的内心。
这场事件,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。
支持德雷福斯的有:左拉,普鲁斯特,莫奈,德彪西;
反对的则包括:德加(公开的反犹主义者),雷诺阿,军方与教会。
朋友反目,家庭分裂,社会对立。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审判,而是一场全民的立场测试。
《我控诉》发表之后,左拉被以诽谤罪起诉并定罪。为了避免入狱,他被迫流亡英国。那段时间,他远离法国,生活孤独,却始终关注着德雷福斯案的进展。
这场斗争并非没有结果。德雷福斯的命运最终被改写了,只是这个改写来得极其缓慢。1899年,他虽然获得总统特赦,却仍背负着有罪的判决。随着案件出现转机,左拉回到法国。
1902年,左拉因一氧化碳中毒去世。官方认定为一次意外事故,但关于这是否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死亡,历史上始终疑云未散。
1906年,法国上诉法院已经正式撤销此前的定罪,为德雷福斯恢复名誉。随后,他重新回到军队,并被授予荣誉军团勋章。
1908年左拉移葬先贤祠时,德雷福斯也在现场。就在这场仪式上,他甚至遭到右翼分子的枪击
这个细节本身就像一种象征:左拉死后,他所捍卫的那场正义之争并没有真正平息。
申老师在分享中提到,左拉之所以重要,不仅因为他是一位作家,更因为他在历史的关键时刻,选择了站出来。
如果单论文学趣味,他并不是最容易让人亲近的作者。他的文字在很多人看来甚至有些粗粝、直白,他的为人也不算特别讨喜。
但我们无法否认他的良知,以及他为良知发声的勇气。也正因此,左拉的重要性早已不只属于文学史。某种意义上,他的政治贡献甚至大于他的文学贡献。
在分享的最后,申老师谈到这个主题,其实也是在回应我们所处的时代。

美好年代,最终终止于一战。而我们今天,同样生活在战争的回声之中。这并不是出于惧怕。而是,我们需要保持一种清醒,去看清权力与正义的关系,看清历史如何一步步走向断裂。
或许,这也是回望1898年的意义。
而在这一切之中,我们也开始重新理解沙龙的意义。
它不仅是优雅的社交场所。更是思想诞生、立场形成、分歧显现的地方。很多时候,历史的转折,并不首先发生在战场上,而是发生在人们彼此交谈的空间里。
或许,沙龙的意义,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大,也更重要。